高价围观打工人。

中小学生挺进互联网大厂

2023-09-17 10:01:08发布     来源:看天下实验室    作者:刘琦  

  编者按:

  本文系转载,来源为“看天下实验室”,作者为刘琦。继故宫和清北之后,小学生们又“攻占”了北京的互联网大厂。这便是当前最火的“工位研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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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|刘琦

  图片来源|Unsplash

  

  这个暑期,继故宫和清华北大之后,小学生们又攻占了北京的互联网大厂。

  一位北京互联网大厂的员工说,她隔三岔五就能在公司碰到研学团,学生们好奇地绕着工位参观一圈,然后到健身房围观摸鱼的打工人哼哧哼哧地健身,最后还要在公司的招牌下合影留 念。

  这是当前最火的“工位研学”。一批又一批中小学生走进了大厂,目的地除了网易、京东、联想和科大讯飞等科技公司,还包括可口可乐、汽车厂商等传统制造业的工厂。孩子们提前20年体验到了打工人的日常,还能在公司食堂吃顿工作餐。

  “工位研学”的价格不等,最高每日近千元。一个北京“工位研学团”的口号写着:“树立学业理想,先人一步,筑梦未来。”

  然而,一位自称“互联网打工奴”的大厂员工被小学生“参观”后在网上写道:“这些研学意义何在?难道就是为了让中小学生充分了解当代互联网人的打工状态,然后告诫他们,看到没,以后不好好学习,这就是下场。”

  家长、企业和研学团中介想呈现给学生们的,和打工人的真情实感,显然有不小的差距。

  01

  高价围观打工人

  京东的北京总部有一面长长的墙,上面写着公司的发展历程,还有创始人刘强东的个人故事。当投资者或政府官员来京东参观调研时,他们会被带到这面墙面前,由讲解员介绍情况。

  7月的一天,站在这面墙前的,是50位学生。他们戴着紫色帽子、穿着黄色马甲,排着长队在京东的展厅里认真听着刘强东的创业史和生意经。据老牌研学机构世纪明德的官方微博介绍,这是京东首次开放独家接待学生的研学活动。

  “有那么一瞬间,我感觉我就像是动物园被围观的动物”,一位大厂的员工说。这个夏天,她已经在公司里遇见了6次研学团,但他们只是安静地看一圈就走了。

  一次,她周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司加班,发现公司大厅里滚动播放着热烈欢迎某县中研学团的电子横幅,大厅里有不少穿着统一服装的研学团学生,中间搭了一个架子,还有孩子在练轮滑。加班的打工人和兴奋的学生们形成鲜明反差。

  据北京某上市研学机构的工作人员介绍,大部分互联网企业愿意给学生安排讲解和参观,但不愿意让学生们凑到工位旁观察。一方面互联网的工作门槛较高,很难解释清楚;另一方面,频繁地参观工位也会影响正常工作。

  企业研学的价格属于中等偏上,多面向6到15岁的中小学生。以新东方的北京/上海/深圳名企研学为例,7天6晚的研学营需要9980元,参访的地点包括《人民日报》、《环球时报》、科大讯飞等。一家杭州的研学机构推出了阿里巴巴的一日研学团,报价880元。综合来看,企业研学一天就需千元左右,远高于参观故宫、颐和园和知名博物馆的费用。

  除了“工位研学”外,学生们还可以体验一些技术难度不高的工作。京东的物流园里,小学生们在给一个个包裹贴上标签,让传输带运走。在航空公司里,小学生们穿着定制的小空乘服,拿着检测仪体验安检;可口可乐的工厂里,成千上万的可乐易拉罐在流水线上整齐移动,孩子们趴在旁边的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。

  其实去工厂参观并不是新鲜事。中国工业旅游诞生于20世纪90年代。例如内蒙古自治区的蒙牛、山东省的青岛啤酒、湖南省中车株洲电力机车等,都长期接待大量游客,入选2022年文化和旅游部确定的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。

  据《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调研报告》,截至2020年末,工业旅游类A级旅游景区共473家,占全国A级旅游景区总量的4.04%,游客接待量为0.28亿人次,占全国A级旅游景区游客接待总量的0.87%。

  02

  “他们最感兴趣的,是刘强东的血型”

  如果要让小学生们在短短一周的北京研学中领悟到一点人生真谛,故宫的历史很难在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的烙印,南锣鼓巷也和家乡的美食一条街没有本质差异,唯独互联网大厂是二三线城市稀缺的风景,且和小学生们的生活与前途息息相关。

  考研名师张雪峰是最早发现这个道理的人之一。在一次讲座中,他苦口婆心地对台下的学生们说,去北京旅游不要去颐和园这些“乱七八糟的地方”,那不是真正的北京。他说真正的北京是从北京的CBD开往燕郊的830公交车,“一辆公交车上有一千人”“双脚离地不会倒”;真正的北京是亚洲最大的社区天通苑,那里生活着70万北漂。

  让学生去公交车和天通苑旅游,张雪峰是为了让他们知道“北京是很难混的”。张雪峰在北京生活和工作多年,于2021年离开北京迁往苏州。张雪峰希望学生们能比自己早点认识到北京生活的不易。

  体验人间冷暖只是企业研学的副作用,家长把孩子送到大厂参观,更多地是为了开拓他们的视野,树立未来的学习目标,这也是很多研学团的宣传策略。对于这些把孩子送到大厂参观的二三线城市的家长来说,互联网大厂并非张雪峰眼中的“北漂聚集地”,而是闪闪发光的知识密集型行业和城市中产生活的象征。

  但被参观的互联网大厂员工对企业研学的教育意义表示怀疑。一位互联网大厂员工对我说:“大人把研学赋予了太多意义,但低龄的小朋友可能想的是暑假能玩一玩,爸妈不在身边可以在酒店玩手机了。”

  十几岁的孩子们眼里的北京,和张雪峰、家长们眼中的北京不一样,它既不艰苦,也不励志。

  “他们最感兴趣的反而是刘强东的血型”,带着小学生去京东研学的世纪明德的辅导员小程说。小程是兼职辅导员,最近三四年带过15个研学团,其中三分之一去过企业研学,包括京东和三元的农场,每次研学大约一个半小时。

  一些从业者认为,短暂的企业研学并没有让学生们看到“真正的北京”,反而营造了一种职业和劳动的假象。

  物品在某个货架某排的第几个,学生们拿着单子去找,找到后每人再去取一个合适大小的箱子,装进去封起来,最后再寄出去。这是学生们在京东的物流园里体验快递分拣工作。

  他们接着又去了油麦菜的菜地,自己去播种和采摘。“你们每个人可以选你喜欢的三个菜,带回家让妈妈炒给你们吃。”

  体验“打工生活”没有让学生们真的体会到工作的不易。很多学生在摘完水果后兴致勃勃地说,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当农民。体验京东的物流分拣后,也有学生笑说自己以后可以来当快递员。

  “夏天去农场虽然很热,但他们只热了五分钟,而且还打了伞。他们觉得这件事(摘水果)其实是件很轻松的事,”小程说,“带他们去农场参观是想让他们体验劳动的辛苦,粮食一步一步走到他们嘴里多么不易,但对于他们来说,这个东西五分钟就可以拿到,而且很好吃。”

  小程告诉我,农场已经努力让学生们体验种植的全过程了,从播种到翻土到采摘,活动被分成了多个环节,但真正的农业周期需要大半年,学生们只能在这里待一个半小时,这是没办法改变的。

  从这个层面看,中小学生的企业研学团,就像一个真空的泡泡,快乐而虚幻。

  03

  十岁前体验108种职业

  成都的小女孩朵朵今年四岁,曾“任职”牙医、消防员、空乘和快递员。

  今年初,朵朵妈接触到企业研学,带着朵朵去了十几个工厂。“公园去得差不多了,旅游景点也去差不多了,工厂旅游还挺有意思”,朵朵妈说。

  朵朵妈是90后,她从5岁半开始上书法课、钢琴课、英语课和各种补习班。“但我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,我充满了迷茫好奇,但没有人给我答案”,朵朵妈说。如果自己小时候能去企业看看就好了。

  虽然学生是企业研学的主人公,但买单的家长才是真正的需求方。和朵朵妈一样,许多家长自己也对参观企业感兴趣,因此听到企业研学就兴致勃勃地带着孩子去了。朵朵妈建立了成都的企业研学家长群,目前已有近两千名家长加入。

  在家长和研学机构面前,企业是更强势的一方。企业并不接待散客参观,只接待几十人的旅游团,因此朵朵妈自己也在社交媒体上组织对企业研学感兴趣的家长们,一起去参观。半年里,她已经带着上千个家庭去工厂参观过了。

  研学机构也认为企业的安排较为苛刻。例如北京某互联网大厂接待研学团时有严格的规定,人数只能是50人整,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;时间只有半个小时,必须准时到场和退场,否则就会影响下一个研学团参观。

  企业接待研学团和游客除了直接的经济利益,也有提高品牌影响力的考虑。北京交通大学现代旅游研究院院长张辉曾对媒体表示,工业旅游是绝佳的品牌营销途径,通过工业旅游,可以让消费者了解企业生产流程、产品质量保障、企业文化等,无形中增加了对企业的信任,进而提升品牌价值。

  朵朵妈已经带着社群里的孩子们去了十几个成都的企业研学,包括伊利的冷饮工厂、可口可乐工厂、沃尔沃汽车工厂、西门子数字化工厂。最近,朵朵妈在和成都一家家具工厂谈判,希望对方可以开放研学参观。工厂希望研学团可以当场促进几单成交,但这有些困难。

  “你带那么多小孩去看工厂,是想让他们成为普工吗?”朵朵的爸爸质疑。

  “我认为他这个观念很荒唐。我们不一定要成为工人,但是我们要引领”,面对丈夫的质疑,朵朵妈如此回应。她认为孩子们参观工厂是为了了解世界运作的逻辑,埋下一颗好奇心的种子,甚至在未来改变该行业。

  “(组织企业研学)赚钱只是一方面,我更多是想让他们在小时候能去看看世界的运作,用小小的眼睛看一下大大的世界”,朵朵妈说。她补充道,参与企业研学的学生大多在三年级以下,因为三年级以上就课业繁重,没有时间来研学。

  很难说四岁的朵朵究竟在企业研学中学到了多少,但朵朵妈发现朵朵的“十万个为什么”已经随着去过的企业变多而越来越少,不再问“牛奶和可乐”是从哪里来的。大人看到工厂比小孩子还兴奋。朵朵妈认为,孩子们生下来就在高速发展的信息化时代,已对高速发展的科技习以为常。

  一些专业的词汇偶尔会突然从朵朵嘴里冒出来,比如“闸门”。她现在想当一名飞行员,不仅因为她父亲在相关行业工作,更因为她曾经亲自去航空公司当了一天小飞行员。虽然才四岁,但她已经有比成年人更丰富的“职业履历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