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建业、沈奕斐、储殷等观点碰撞：孩子到底能不能用AI？

　　1月21日，阿里巴巴旗下千问APP在阿里巴巴北京朝阳科技园举办了主题为《孩子到底能不能用AI》的研讨会。来自教育、社会学、经济学等领域的专家学者，共同探讨了AI时代教育的变革与挑战 。

　　本次研讨会没有停留在“用或不用AI”的表层判断，而是通过多维讨论，追问了教育的底层逻辑：什么能力正在被替代、什么能力必须保留，老师与学生各自不可被取代的价值是什么，以及教育公平在AI时代将以何种形式被重构。

　　这场论坛专家学者们各抒己见，没有给出统一答案，也足以说明AI尚在高速发展之中。

　　01 千问APP发布AI时代教育“八大洞察”

　　阿里巴巴千问C端事业群智能学习业务负责人程飞在会上系统总结了AI时代教育的八大观察：

　　

　　第一，AI成为“第四件文具”。

　　继铅笔、橡皮、尺子之后，AI已成为孩子学习的标配。

　　第二，在知识的摄入，从填鸭变贪吃蛇，教育年限有望缩短。

　　学习路径由被动规划转为主动探索，类似“自助餐”式的学习能极大地激发问题意识。

　　第三，教师相对减负，更有精力“看到人”。

　　AI承担批改、讲解等琐事，让老师能腾出精力关注学生的情感、价值观及心理状态。

　　第四，九成大学生用AI写论文，文理科态度分歧大。

　　理科生视其为效率工具，而文科生开始思考文字外包后的自我身份认同。

　　第五，老师AI出题，学生AI答题、助教AI批改，现象已经出现。

　　如何避免“AI出题、学生用AI答题、助教用AI批改”的无效闭环?例如，2025年12月发布的《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(第一版)》中明确提到，“AI判作文结果”教师不得直接使用。

　　第六，AI家教节省家庭开支，上千万“中国妈妈”给AI让贤。

　　低成本、高可用的AI服务降低了家庭教育支出，将家长从繁重的辅导中解脱，转向更高质量的亲子互动。

　　第七，“学什么不被AI替代”，成年度教育话题。

　　某些工种被替代已经成为事实，哲学、数学、历史等古老学科和高动手能力的职业教育正迎来新的重视。

　　第八，教育起跑线进一步拉齐，时间线进一步拉长。

　　AI技术的普惠正缩小教育的起点差距，偏远地区孩子也能用上线上名师课程、AI辅导。但与此同时，批判思维、创造力、跨学科整合、AI素养成为新的必备能力，这些素养的养成进一步以来家庭文化资本与家长、学校的个性化支持。教育的时间线进一步拉长，终身学习变得更有必要。

　　针对这些观察，清华大学学习科学实验室原执行主任、北京市海淀区教委特聘顾问宋少卫进行了简单点评。

　　AI成为“第四件文具”，那么学生如何使用AI?宋少卫介绍，以北京第二十中学为例，该校已经开始引导学生更早地更好地使用AI。比如他们总结了五大要素：我是谁、我要到哪去、我需要分几步、我希望用哪些内容、我为什么干要这件事。

　　针对“学什么不被AI替代”，宋少卫认为，这是一个消极视角，积极视角是“我们将会有什么新的职业产生，有哪些新的交叉热点，孩子们学习和未来就业的新机会在哪儿。”

　　宋少卫以搜索引擎为例，原来有SEO(搜索排名)，有专门的SEO优化师。那现在AI来了，GEO也出来了。因此，以积极视角看，未来会有很多新的职业产生。

　　02 长期用AI，孩子到底会不会“变笨”?

　　围绕【长期用AI是否会让孩子“变笨”】这个话题，圆桌讨论形成了明显分歧，但共识在于：这是一个伪命题。关键在于如何定义“聪明”。

　　

　　复旦大学社会学副教授沈奕斐直言，这一提问隐含假设是“应试教育本身能让人变聪明”，而这一假设并不成立。她指出，学校教育在历史上更多承担的是“社会分层与选拔功能”，而非“提升人类整体智力”。因此，“用AI会不会让人变笨，本身是一个伪命题”。

　　她进一步指出，AI替代的正是过去被当作“聪明”的能力，如演算、标准化表达，而未来真正重要的能力将被重新定义，“不是笨不笨的问题，而是这个时代什么叫聪明”。

　　针对孩子用AI抄作业，沈奕斐身边面临着一些厌学的家庭，在她看来，一个孩子如果愿意用AI去抄个作业，他已经胜过了30%的孩子，因为有剩下的30%是连抄作业都不要抄的。

　　AI人工智能设计师王昱珩(水哥)则从技术角度强调，AI已经不是“用不用”的问题，而是“怎么用”。他认为，AI在知识整合、效率提升上极为强大，但在情感、体验、真实世界感知上仍无法替代人类。

　　在场嘉宾们都提出，“抄AI”和“抄同学”在本质上并无差异，关键不在工具，而在孩子是否仍愿意解决问题、面对结果。

　　本场圆桌主持人教育IP“托塔老师”创始人、人民日报原社会版主编李智勇总结，如果孩子把AI当作“直接交付成品的替考者”，让AI“替我写”，那确实会造成成长缺位;但如果把AI当作老师式的辅助工具，用来提供材料、结构、方法和启发，而由孩子自己完成思考与表达，AI反而可以提升学习效率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：“人至少要保留判断能力，这个能力从哪来?还得从学习、从学校、从基本框架里来。真正危险的不是AI太聪明，而是人只剩下‘知道’，没有‘判断’。”

　　03 AI时代，师生关系与知识摄取方式正在发生什么变化?

　　在第二场圆桌中，讨论焦点从“学生”本身转向“师生关系”。

　　

　　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首席专家、学者戴建业明确提出，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式的老师定义在AI时代已经失效。他认为，知识传授本身“AI都可以干”，而AI无法完成的，是“发现学生是谁、适合往哪里发展”。

　　他强调，教师的不可替代价值在于“示范”和“人格呈现”：风度、判断力、价值观与具体情境中的引导，而非答案本身。

　　在戴建业看来，“以后的师生关系，应该是更多的一对一交流。老师不只是讲课，而是陪着学生一起发现他是谁。”

　　来自云谷学校的一线实践也印证了这一变化，云谷学校初中PBL课程组长、社会教师田芳宁和云谷学校初中8年级学生王诗华分享了真实案例：学生开始为老师开发AI工具，协助完成分组、项目协作等事务;课堂上，“先让AI回答，再由学生讨论、判断、修正”逐渐成为常态。

　　本场圆桌主持人中央电视台原节目主持人张越点评：“学生反过来帮老师解决问题，这本身就是师生关系的一种非常大的变化。”

　　在张越看来，“当AI可以回答几乎所有问题时，教育真正要面对的，是老师和学生各自‘不可被替代的部分’是什么。”

　　04 AI时代，会不会出现“新的寒门”?

　　在八大观察的最后，程飞提出一个问题：“不会用AI的家庭，是否会成为一种‘新的寒门?’”，这也成为最后一个圆桌话题。

　　

　　多位嘉宾首先形成共识的是，AI在当下阶段，对教育公平具有一定的“拉平效应”。

　　主持人张越指出，AI正在“把学区房价格打下来”，“把各种优秀学校的考卷神秘也给打下来了”，至少在信息和学习资源层面，城乡、学校之间的差距被快速缩小。

　　知名作者、金庸迷六神磊磊明确表达了乐观判断： “寒门说到底就是三样东西：资源、信息、资格。AI在信息这一点上，我觉得是一个好事。”在他看来，AI至少让“别人知道、你不知道”这件事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成立。

　　深圳市罗湖未来学校校长侯明飞反复强调，AI时代正在动摇“学有所用、一定要找到好工作”这一旧命题。他引用马斯克的观点指出，“工作可能会从必选项，变成可选项”，由此带来价值观与教育目标的根本变化。

　　他提出，教育不应再单一指向选拔和就业，而应回到更本质的问题： “AI时代，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孩子?” 他给出的答案是：“自由和幸福的孩子。”

　　在教育公平问题上，侯明飞对AI持相对积极态度，认为科技平权、机会均等是AI带来的重要可能性。但这一切并非自然发生，而取决于人是否真正理解并善用AI。

　　他强调，AI的出现本身并不决定结果，“怎么理解AI、怎么运用AI，这才是关键。”

　　“AI时代，教育要培养的不只是会思考的人，更是‘大脑有力量、身体有力量、行动有力量、精神有力量’的人。”侯明飞说。

　　中国人民大学博士、经济学家储殷则提出了一些列的问题，在他看来，我们现在做的，往往是用最新的方法，灌输最旧的答案。在既有考试与选拔结构下，AI确实会促进教育公平; 但一旦AI普遍介入，知识性考试将失去区分度，原有的选拔机制必然失效，问题将转化为：“那我们到底要选拔什么样的人?”

　　他进一步警告，AI的平均化特征可能带来一个代价： “我担心人会流于平庸，这可能是公平的代价。”

　　在储殷看来，“寒门”本质是源于岗位稀缺、竞争激烈，而在AI高度发展的未来，“工作可能不再是每个人的必选项”，真正的问题将变成： “绝大多数不被选拔为人才的人，他们的人生、福利和出路在哪里?”

　　储殷也表达了乐观态度，认为AI时代或许能让绝大多数人从“被当作工具使用”的劳动中解脱，寻找自主的创造与快乐 。